发布于 2018-06-19  214 次阅读


江南水乡正值梅雨,烟雨朦胧的江面依稀倒映着白与翠绿相织的倩影。那是身着华服的姑娘在雨中撑起一把油纸伞,柳眉凝蹙,在踱步中焦灼等待着什么。我对伞的美好寄寓,仅限于此种幻想。   

现实中,我是一个与伞无甚缘分的人。无趣童年的雨天,与我作伴的不是花花绿绿的雨伞,而是做噩梦也会时常出现的雨衣。它们黏黏的、冰凉的贴在自己身上,雨水每下落一滴,雨衣贴合身体就会更加紧密,我离窒息的距离就愈近一步。时间一长,雨衣在弯折之下,难免出现破洞,或是涂布掉落,这往往最令人糟心。入校脱掉雨衣,某个部位早已被成股的雨水浸透,一天的朝(潮)气从此开始。

幼时对雨天的恐惧,并非源于那几件廉价成人雨衣,说起来,终究要归于自己的贪欲。我记不得那是几岁的生日了,中央一台正播放大闹天空,十万天兵奉命降服妖猴;父亲正值壮年,在嘈杂的闹市卖干豆腐,与十多个竞争对手比赛吆喝嗓门;家里的狗不知换了几条,也不晓得当时是哪条。我只记得,我想吃生日蛋糕。

不巧,这天我吃到生日蛋糕的难度,丝毫不亚于让鲤鱼精去大闹天空。百万、千万天兵天将一挥手便拦住了我家农村土路通向城市蛋糕店的柏油路。他们每个人吐出的透明口水,让我既头疼又恶心。我对家里正做农活的娘亲说:“我想吃蛋糕,我就是想吃,今天过生日,买一个吧。”她犹豫了一会,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或许又惹怒爱生气的娘亲,不过我的疑虑很快消解了。娘亲穿上一件蓝雨衣,骑着漏出黑铁与红锈的自行车驶出我和那条土狗的视野。那个年纪的我并没有读过太多童话,对魔鬼吃孩子、外星人带走孤身一人的孩子做实验等恐怖故事一无所知,尽管如此,孤独与黑云的压抑气氛也可以让一个孩子慌张到发疯。此刻,这个渴望人生中第一个生日蛋糕的孩子,将自己稚嫩的小手撑在窗台上,呆呆的望着蓝色窗外的世界,他就这样等呀等,等呀等。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叫”绝望“的词可以描绘他当年弱小的心灵。土狗以为我家没人,开始嚎叫,那叫声像受伤的狼一样凄婉,略带一丝奶狗的稚气,三年后,他的亡灵将永远印刻于我家每一代土狗子们的心中,教会他们掌握这种孤独的呐喊。

我为人的本性几乎被这条狗完全压制,渴望痛哭、疯叫,释放自己未知的兽性,是远处母亲的身影将我从兽人王国拉了回来。她身体娇小,在万千颗硕大的雨滴中显得更加微不足道。蛋糕被蓝色塑料袋裹的异常严实,娘亲将她小心解开后递给我。她换衣服时,我得以仔细端详。结婚时候白皙、略带婴儿肥的面颊如今变得面黄肌瘦;为了孩子一个无理取闹的愿望,她宁愿在泥泞的土路与城市的大道上穿行;身体无一处干迹证明这件四面漏风的雨衣其实毫无用处……

这蛋糕,我吃的并不开心,甚至难以下咽,多是源于我内心的罪过。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不想让娘亲守护愿望的爱再度破碎。它花掉了我们一家三口几天的口粮钱,因为我们每天的收入——几十元而已。此后每年生日,我再没有想过吃蛋糕,无论何人提起,我总是止不住回忆起母亲在雨中艰难前行的画面,母亲脸上的雨水,终究化成我在角落里痛哭的泪水。

我初中的第一把伞是黄棕色方格的雨伞,伞布很薄,伞骨劣质,不过它还是兢兢业业的陪我一同走过三年。照理说,如此廉价的伞不值得如此珍惜,事实上我从没刻意珍惜过。自那次吃完生日蛋糕起,我对雨天的态度开始放纵起来,无论小雨、大雨,都不再惧怕,在无人时任其冲刷身体,以为自己能通过这种行为洗刷自己犯下的错误;即使身旁有人,充其量会快跑几步,试图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淋雨的疯子,不过也很快就不再奔跑也不想证明,索性任其浇打。我为何要向他们证明?我在证明什么?

在雨中冲洗自己的感觉其实没有“落汤鸡”描绘得那样糟糕,也许这是别人眼中的你,管他呢?雨水一滴一滴拍打身体,这个过程是逐渐发生的,不似一盆水倾泻而下,使你浑身机灵,打起牙颤。在室内避雨,你会感到压抑,燥热,闷得疲乏。不如去雨中走一走吧,纵使刷洗不了你曾经犯下的错,这成吨的乌云仍会浇灭你当下的心火。雨伞这注定在生命中与我无缘的东西,我会忘带,也会故意忘带。

高中三年的雨伞,是高一喜欢我很久的女生见我淋雨送给我的,那是一把更素雅的伞,从黑色层层渐变到灰色。她心中一定在说,这把伞虽然素,但适合你,如果你愿意为我撑伞,从此忘记带伞的人会是我。

不过呢,这个笨脑壳没悟伞中之意,伤了姑娘的心。纵使发现,也不会从朋友走向恋人,这姑娘注定会是我不掺任何杂质的好朋友。可惜,她现在不再理会笨脑壳,笨脑壳失去了两个真正好朋友中的一个。

我与伞注定是无缘的。

还有,祝吉林大学在读的你能寻到更多知己。

也希望你和面前的读者们能切身体会一次淋雨的感觉,如果羞涩,记得寻一处无人叨扰的地方。

最后更新于 2023-06-10